浅野杏子

【竹馬】Neon Game

甜死我得了

一番能:


*賭客Ax荷官N,一發完
*仍然,由從來沒涉足過博彩行業的本人胡編亂造

————————————————


1

他是個荷官。

這職業聽來輕鬆,卻也是需要力氣才能做的,賭場是遊樂場,又是名利場,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賭場裡的荷官們說話做事要注意,就連發牌時候的神色都要控制,時刻都得記得置身事外,旁觀者清。

他剛入行的時候,有個澳門來的老荷官告訴他,什麼環遊世界,什麼看盡天下奇觀,根本不需要,一張牌桌就夠。

他半信半疑,卻被這話勾起了興趣。

老荷官看他不信,跟他補充道「小哥,這種話我不會隨便和別人講,我看你順眼才和你說。」

他彎著嘴巴,禮儀周正的說了聲謝謝。

老荷官也笑,湊過來看他的名牌。

「见习荷官 二宮和也」


2
他做荷官之前,什麼都做一點,什麼都見識過一點,不勤快也不懶惰的經歷了一些工作,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揣摩人心。

二宮和也深諳此道,應對人心的天賦極高,更何況他足夠聰明,經驗十足。

每晚外面霓虹燈裡稀有氣體被接上電源,開始散發誇張的顏色,他穿上荷官的兩件套制服,活動活動脖子和肩膀,上牌桌,撲克牌在他手指裡翻轉反覆,然後散去,接著又回來。

他站在牌桌後面,保持著他旁觀者的準則,說話的語調保持在好聽的聲線,卻沒什麼起伏,甚至臉上都沒什麼表情。

他是賭場裡一等一的荷官。


3
剛開始的時候,就算面無表情,他在一張牌桌上,一場賭局裡,也總會悄悄的選出稍微偏愛的一位入局玩家。

發牌還是不偏不倚,可是心裡會為了這位玩家的輸而扼腕惋惜,或為了他的勝利而悄悄歡呼。

這像是他自己的一個小小賭局,為了排解無聊,也為了驗證運氣。

其實更像是自己的遊戲。

後來,他慢慢明白了什麼叫「一張牌桌就夠」。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終止了自己的遊戲,不再選得出偏愛的玩家。

說來是玩家,到底都是賭徒,不可避免的露出凡人家的心性和情緒,幾張牌來去的時間,什麼都發生得了,什麼都見識的到。

他們五花八門的憤怒,怯懦,狂喜都從眼神和動作裡露出來,他看在眼裡,覺得挺有趣的。

二宮和也想找到那位已經不知道去哪裡的老荷官,和他分享自己這些年的心得——

賭桌上的人都是帶腦不帶心的笨蛋。

從輸到底掉的賭鬼,到一擲千金的富豪,上了賭桌,拿到了籌碼,手裡捧著幾張牌,都平等起來。

平等的冒險,平等的危險。

二宮和也這樣做了三年,洗發牌和統計籌碼的速度越來越快。

魚龍混雜的賭場,有趣的傢伙是不少,說到底也都是千篇一律的賭徒,難免有些乏味。

他從見習荷官到高級荷官,除了換了個更高級的領結,學會把額頭前軟趴趴的頭髮用髮膠固定在頭頂,和常客在開局前友善的問候,還攢了些的錢,姑且能被稱為家底。

他決定在存摺上的數字到達五百萬的時候,就從這裡辭職走人。


4
他存到四百萬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

挺危險的一個人。


5
來賭場的大都是老油條,新手也都有個老油條作陪,可是單槍匹馬還這麼新,新的發青的新手,他還是頭一次見。

他在這一行混得久了,所有人在牌桌上的那點小九九他都看在眼裡,於是這一位的無所適從在他眼裡放大了不少。

這人籌碼換的不多,一雙眼睛圓滾滾的,藏在牌後面,像頭被獵人發現的鹿。二宮點了點他下的注,心想就算輸,也輸不到底掉光,只剩條褲子的走出去。

他心裡嘆了口氣,把自己荷官的職責發揮到盡善盡美,壓低自己的聲線,用可靠穩妥的聲音,清晰的提示著每一回需要玩家做出反應的時間點。

二宮回收那位鹿眼先生的牌,感覺到他不得了的手汗,第一輪下來,這位輸掉了大半的籌碼,別的玩家七七八八走的差不多,他一個人在原地傻愣愣的發呆。

二宮不說話,只低頭準備。

憋了半天,這一位低聲抱怨了句「可惡」,被二宮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差點噗一聲笑出來,好險忍住了。

二宮揉揉眼睛,理牌的空隙抬眼看,那一位汗從鬢角滑下來,有些懊悔的樣子。

他再也沒憋住,笑意從嘴角跑出來,大王和王后在他的手裡,執著利劍警告他。

久違的,他想進行一下自己的小小賭局,他想,如果這一位贏了就好了,他很好奇,不知道那又會是怎樣一種反應。

結果到下一輪回合結束,這一位的籌碼散盡,離開牌桌前,還對二宮說了聲謝謝。

二宮看著他走開,背影修長挺拔,鹿一樣的眼睛眨巴眨巴,年輕到有點天真,顏色黝黑發亮,淺的像一汪水。

不太適合賭場。

看上去是個普通的好人,二宮想,希望他不會再回來輸錢。


6
二宮收了工,換掉制服,穿上自己灰色的帽衫,從雙肩包裡掏出遊戲機,一邊開機一邊走出大門,選定遊戲,慢慢悠悠的往前走。

十一月的清晨,天色矇矇的泛著青色,氣溫越來越低,他打了個冷顫,連哈欠都打不出來。

收工之後他有個固定的行程,去沿街不打烊的小酒屋裡隨便吃點東西,再喝上一杯啤酒,把腦子裡那些千篇一律一驚一乍的賭客清理乾淨,回家睡覺的時候心裡只剩下啤酒的一串氣泡。

今天也是照常。

二宮落座在自己的老位置,頭也不抬的跟老闆點單,玩了會兒遊戲,撐著下巴在座位上發呆。

隔著玻璃,他遠遠的看到一個人從路燈的方向走過來,他沒戴眼鏡,看不清楚是誰,天色也晚了,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越來越近,走到了酒屋門口,推開了門。

二宮的夜宵拉麵剛好端上來,他說了聲謝謝,抽了雙筷子正準備吃,突然感受到一陣門外帶來的悶熱氣息。

他先看到一雙鞋,一雙髒髒破破的靴子,鞋帶鬆垮的,都已經磨損的毛毛躁躁。

他抬頭看,剛剛一口滾燙的面在嘴裡翻了幾個來回,燙的他眼睛發紅,咳嗽兩聲。剛剛進來的那一位正在點單,被他的咳嗽聲吸引了注意力,扭頭來看他。

二宮和那一位眼神相接,心想著一雙鹿眼辨識度未免太高。

對面也發現了他,歪著腦袋打量了一下,有點不確定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荷官先生?」

二宮止了咳嗽「好巧…」

店面狹小,鹿眼先生思考一下,有點猶豫的走到他對面「這裡沒人吧?」

二宮連忙搖搖頭「請吧。」

他落座之後有點手足無措,就像在賭桌上一樣。

面對著穿著兜帽衫的下班荷官,他似乎想說點什麼,比起早些時候對著穿著荷官三件套的荷官,鹿眼先生現在反倒像起那些汲汲營營的賭徒來。

認生到這個地步嗎?

二宮於心不忍,主動伸出自己的友情之手,他放下筷子,指指自己,又伸手越過桌子去「二宮和也。」

鹿眼先生啊了一聲,連忙在褲子上蹭了蹭自己的手汗,來和他握手「我是相葉雅紀。」

二宮對他笑了笑「怎麼這麼晚了還在這周圍?不甘心喔?」

這位相葉雅紀好像沒反應過來「欸?」

二宮癟癟嘴「就是⋯」他手上做了個錢的手勢。

「喔!啊!」相葉恍然大悟,他抓了抓腦袋「倒也不是啦⋯」

二宮點點頭,在賭場看了這幾多年的人情世故,最識相的做法是現在乾脆閉嘴。

二宮的炸雞塊和相葉的拉面被一起端上來,相葉還是有點拘謹的樣子,二宮乾脆把炸雞塊推到桌子中間去「要不要嚐嚐?」

相葉說了聲「謝謝」,小心翼翼的夾走了一塊,放進嘴裡還沒嚼,含含糊糊的迅速捧場「好吃!」

二宮哧笑,看著對面的人真誠無比的誇讚他,心裡覺得好笑又可愛「這話對著我說也沒用,要去對著廚師先生講。」

相葉愣了愣,然後對著他笑的嘴角起褶子「也是喔。」

二宮聰明的沒再和他聊賭場的事情,於是氣氛融洽快樂了不少,相葉也不再那麼拘謹,兩個人七七八八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吃完了面,兩個人走出店面,又一起客客氣氣慢慢悠悠的走到了公交站。

夜風有點涼,相葉站在二宮旁邊,二宮才發現自己需要仰頭看這人。

穿著雙破破舊舊的鞋,長了這麼高的個頭,頂著一雙那樣的眼睛,活像一頭離群索居的雄鹿。

就差一對角。

二宮的車來了,他抓了抓包帶和相葉告別。

相葉看了看手錶問他「二宮⋯君,明天還當職嗎?」

二宮點點頭「當,我倒是想休假。」

他一腳踏上公車,剛想說句後會有期,江湖再見之類的帥氣話,就看到相葉擺擺手,頭髮被風吹的軟趴趴的貼在臉上,對著他說「那明天見。」

車門關上,二宮發愣,兜帽上的繩子跟著車子的擺動晃來晃去,相葉還在遠處和他真誠的擺手。

怎麼還有明天?


7
第二天相葉如約而至。

坐在旁邊的台子上,還是有點束手束腳,但是和他笑著打了個招呼,比起昨天稍微放鬆了些。

二宮好奇心起,忍不住分神往過看,開盤之後只覺得他還是像第一天一樣無所適從,毛手毛腳的把牌攥在手裡,不知道沾了多少手汗。

旁人哪有像他一樣露怯的?尤其是那些小開公子,籌碼被攬走時候也就是咒罵一句運氣不佳,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二宮荷官百思不得其解,於是自己在心裡描繪了一個藉口,一個故事,大概是關於一個家境普通的正常男人,父母已經雙亡,為了救得病的妹妹家財已經散盡,還欠下了高利貸,走投無路於是病急亂投醫,來這裡孤注一擲。

怪不得穿一雙破破爛爛的鞋。

晚點的時候,相葉雅紀轉場到他的桌上來,對他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臉。

二宮在開局前再一次儘量仔細的和他講解了規則和需要注意的地方,言簡意賅的啟蒙他。

然而玩了幾把,相葉雅紀還是運氣差到極點,技巧爛到極點,馬上又要輸光。

配合剛剛那個故事,讓人於心不忍。

二宮在這一行混得久了,手上有點功夫,搖骰的時候,輕重緩急的變化拿捏的穩妥,稍微抖抖手腕,心裡想著誰,就能讓老天爺就偏愛誰。

他嘆口氣,平時懶得玩這種把戲,也不樂意,今天看著這一位的樣子,又想想他那雙眼睛,手裡稍微鬆了點力氣,天衣無縫的做了個人情。

「閒家點大,閒家獲勝。」最後一把開盤,他用自己標準的荷官聲線宣布,毫無愧疚,心無波瀾。

花花綠綠的籌碼全被劃給相葉雅紀,他沒反應過來,還有點意外。

接著低下頭笑起來,嘴角的笑紋都一層一層的被擠出來,好像是發自內心的在慶幸。

他的背後都是那些千篇一律的賭徒,二宮想到自己以前總結,這些人都是帶腦不帶心的笨蛋。

他們虛焦,在花花綠綠的賭桌和機器之間,在翻飛的撲克之間,在骰子撞擊桌面的聲音裡,全部變的模糊起來,他們把心存在入口處的那些櫃子裡,鎖好,和自己的衣帽行裝放在一起,只帶著精明進門。

這堆人成為背景,只剩一個人在前面毫不自知的傻笑。

一個沒帶腦袋,帶了心的笨蛋。

在門口存東西的時候存錯了吧,或者窮到根本沒東西可存呢?

贏了幾把之後,相葉及時收手,看來不是個賭鬼,贏夠了的話,最好再也不會回來輸錢了。

看著他興致極高的去兌換籌碼,高興的好像幸運女神真的給了他一個吻。

哪裡是幸運女神給你的啊,二宮想,是你恩人我。


8
二宮輪休了兩天,窩在家裡玩了兩天遊戲,第三天洗把臉,刮了鬍子,重新回去工作。

寒流來了,天黑得早,黃昏剛過,賭場外面的霓虹燈就亮起來,大老遠的就能看見,他插著口袋,不緊不慢的往過走。

走到門口,他看了看錶,準時準點,剛準備邁腿走進去,突然聽到有人喊「荷官先生」,他扭頭去看,發現相葉正在馬路對面跟他招手,和他眼光對上,又叫他一聲「二宮君。」

相葉朝他跑過來,二宮在原地看著他頭髮在頭頂一跳一跳,突然想拿出手機搜索一下雄鹿這種生物到底會不會捕獵。

二宮想問他怎麼又來,是不是嘗到贏錢的快慰感,要向庸俗普通的賭徒趨近了。

還沒來得及問出口,相葉說「還以為你辭職了,還好還好。」

「怎麼有事找我?」二宮迅速運轉大腦,想了想可能是相葉喪失了自己的放水做千的特權,這兩天輸的怪慘的,於是指一指頭頂的霓虹燈牌「今晚繼續嗎?」

「啊,今晚我…」相葉支支吾吾,像是想了想之後下定決心「還是進去看一看吧。」

二宮聽了此番發言,揉了揉眼睛笑道「看一看是什麼玩法?」

相葉愣了一下,也笑「就是不玩只看一下,只看一下而已。」

二宮幾乎要哧一聲表示不信,點點頭說聲好吧,看了看表又自顧自往前走,心想今天應該不會再幫你了。

相葉在他後面亦步亦趨,走兩步卻克制了自己的腳步,和二宮保持距離。

二宮覺得奇怪,轉頭問他「怎麼走那麼遠?」

相葉無比真誠「賭場門口,搞不好人家以為我們聯手作弊之類的……為了二宮君你的信譽,和你保持點距離比較好吧?」

二宮哼哼唧唧的開始笑,笑的鼻音都鑽出來,說「原來如此。」

要不是到了工作的地方,他要對著天放聲大笑。

怎麼有這麼有趣的人?


9
凌晨三點二宮輪值休息。

相葉說沒賭就真的沒賭,圍觀了好幾種遊戲,二宮猜他在見學。

他去休息室的路上,相葉問他是不是準備走,他點頭,於是換好行裝出門之後,果不其然看到相葉雅紀。

雄鹿這種動物該不會有在午夜捕獵的習俗吧。

第一天先用純潔無邪迷惑對方的感官,接著上來直接咬住對方的脖子——

相葉朝著他走過來。

二宮挑著眼睛偷偷睨了他一眼,霓虹燈反射在他的面龐、髮梢和眼睛上。二宮想了想,吸了口氣,用自己在初冬季節顯得有些冰涼的聲線問他「要一起吃點東西嗎?」

相葉說「好啊。」

二宮手上拿了副撲克牌,三更半夜手凍,就把牌揣進背包裡,手縮進毛衣的袖子里躲冷風。

相葉渾然不怕冷似的,問他「二宮君很會玩牌嗎?」

二宮冷的牙打顫「嘛,還算會吧。」

相葉似乎開始想些什麼,沒有答話,二宮冷到懶得開口,腿上發麻,只想快點到個暖和的地方。

兩個人落坐在那家狹小的店面裡,下了單,面對面坐著,二宮的牙齒還在抖。

相葉問他「你冷嗎?」

這不是超明顯嗎?二宮懶得跟他翻白眼,乖乖點頭。

「這個給你,等下吃點東西就好了,」相葉把套在自己脖子上的圍巾一圈一圈解下來,伸手遞給他「奇怪,天氣突然就變冷了⋯⋯」

二宮沒客氣,接過來圍在脖子上,發梢也包進去。相葉雅紀的圍巾散發著相葉雅紀的溫度,還有點洗衣劑的香味。

非常暖和。

吃完東西不再冷了,相葉還在吃,二宮干坐著無聊,突然想到什麼,從雙肩包裡摸出一副撲克牌來。

「作為回禮,」二宮說「給你表演個魔術。」

相葉嗆了一下,一邊笑一邊說「二宮君還會變魔術嗎?」

「你不信哦?」二宮手上靈活的洗牌「等下最好不要被嚇到。」

相葉把碗推到一邊,抱著胳膊認認真真看他變魔術。

二宮和也的魔術技巧真的不賴,加上極其蠱惑人心的一張臉,幾個表情就能騙人,相葉目不暇接,不知道看哪裡,只能看見二宮和也眼角紅紅的、帶著非常狡黠的神色問他「是這一張嗎?」

他舉著一張紅桃的國王,利劍直沖沖對著相葉,危險的不得了。

相葉語塞,二宮權當他被自己的魔術技巧折服。

「怎麼樣?」二宮歪著腦袋,看著他得意洋洋,瞳孔在深夜的燈光裡,幾乎和啤酒一樣淺,被相葉的圍巾包裹住,簌簌的冒著氣泡。

相葉剛才被嗆沒緩過來,接著咳嗽兩聲。

過了好久,相葉說「⋯⋯特別好。」


10
和相葉變成飯友純屬偶然,一開始還有點託辭,像是還圍巾之類的,後來慢慢理由的懶得找。

半夜三更,又是寒流來襲的冬天,有個人一起吃飯還不賴。

相葉還是時不時來賭場報道,技術提升緩慢,輸多贏少,二宮於心不忍,卻也沒再給他放水。

再次輪休之前,兩個人又一起去吃飯,二宮凌晨四點下班,相葉在門口蹲著等他,等到鼻尖和耳朵都紅了,看見他換完衣服走出來,站起來朝他招手。

二宮現在確信,雄鹿在午夜捕獵。

那自己是什麼?獵物嗎?

開什麼玩笑。

相葉迎上來,和他並排走。

身後的霓虹燈還沒熄滅,夜晚還沒有結束,早晨還有一點點距離。

他的白色毛衣被霓虹燈的彩色映的像劣質染料染出的彩色,相葉扭頭看到,莫名其妙的問他一句「二宮君,你說霓虹燈會爆炸嗎?」

「哈?」

相葉用手指了指頭頂「天氣慢慢冷了,還這麼亮的話會耗費更多能量吧,從黃昏開始,一直到早晨為止。」

二宮被這種聽起來挺有道理的歪理震撼了一下,看著相葉居然有些考究的樣子,乾脆抖著牙齒笑著附和「搞不好會吧。」

相葉唔了一聲「感覺接替了太陽的工作,在晚上的時候。」

二宮自己想了一會兒,覺得有趣,顫顫巍巍的問相葉「霓虹燈爆炸是什麼樣子?」

相葉乾脆回答「我沒想過。」

……什麼白癡問題。

過了一會兒,相葉哈著白氣朝他傻笑「不過應該和花火差不多?」

二宮隔著霧氣看見他一雙傻裡傻氣的鹿眼,埋在圍巾裡笑著罵了句「笨蛋。」

二宮想,他們一起吃了這好幾天的飯,自己好歹在牌桌上混了這麼久,對這個人的習性脾氣卻完全搞不清楚。

怪危險的。

「我說,相葉君?」二宮叫他。

「嗯?怎麼?」相葉坦坦蕩蕩的回應。

「到現在都沒問過你,為什麼總是來賭場?」明明不怎麼會賭,二宮想。

「誒?」

二宮想到他在牌桌上被劃給別人的籌碼,心疼的皺起眉頭教育他「⋯你這人⋯⋯在這方面沒天賦,就別學人家賭了,家裡那麼多用錢的地方。」

相葉眨眨眼睛,沒回答。

二宮停下腳步,冷得不行,縮起脖子仰頭看他,睫毛都在微微發抖「喂⋯!」

相葉忍住想拍一把二宮和也毛茸茸腦袋的衝動,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宮君好歹是個荷官吧⋯⋯」

荷官哪有把人趕出賭場的道理?

二宮嘆了口氣,打了個冷顫「冷死了。」

相葉忍住笑「那快點走。」


11
不知道和相葉吃到第多少頓飯,賭場裡面出了點事情。

老生常談的問題,二宮幹了這麼些年,已經司空見慣,卻還是覺得麻煩。

帶腦不帶心的賭客在賭場裡什麼都幹得出來,態度惡劣,行為更惡劣,賭場暫停營業了幾天修整。

二宮跟同事處理完這一團亂麻,得了兩天空閒,他剛好累到極點,回家癱倒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他腦袋裡飛快的算了一下自己存摺上的進帳,感覺離五百萬還是有一段不多不少的距離。

他用手掌蹭了蹭臉頰,覺得頭痛。

賭場外面那些誇張詭譎的霓虹燈,這兩天大概都會關掉了。

那相葉雅紀呢?

對了,相葉雅紀。

好不容易摸清了他輪休的時間,現在不會還傻愣愣的在門口等他去吃拉麵和炸雞塊吧。

冬天沒有一點頹勢的繼續逼近,天氣越來越冷,不是那條編織的圍巾能抵禦的那種冷。

他準備掏出手機跟相葉打個電話說一聲,改天再一起吃飯,突然想到他們之間的關係真真切切的止步於飯友,連交換號碼都沒有。

不過他不會傻到這個地步吧?二宮在沙發上滾了一圈,腦子裡面是天寒地坼裡在樹下面發抖的雄鹿。

「⋯⋯」

於心不忍,二宮拿被子遮住了腦袋,頭更痛了。


12
他再見到相葉的時候,相葉指著頭頂重新亮起來的霓虹燈說的第一句話是「我以為這個真的爆炸了。」

帶著和剛開始見面的時候一樣的那種說「我以為你辭職了」的慶幸表情,毫不遮掩。

他們在老地方吃飯,仲冬的凌晨,低溫逼仄,鑽進人的五臟六腑,拉麵的熱氣撲面而來,黏在臉上,好像一種獎勵。

他沒敢問相葉到底等了幾天,也想不通相葉為什麼這麼頑固堅持,於是低頭吃麵。

「發生什麼事了嗎?」相葉隔著熱氣問他,看不太清楚表情「賭場那邊。」

二宮乖乖的把來龍去脈和他講了一遍。

相葉是非常優秀的聆聽者,認真的點頭,接收著這些信息,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反應,大概是自己思索了一下,撐著下巴,微微蹙著眉頭問他「這種態度不好的客人會很多嗎?」

二宮想想「反正不少,有的會稍微遮掩一下,有的就⋯⋯嘛,工作嘛,總要遇到這種事。」

「遇到了的話要怎麼辦?」相葉接著提問。

「遇到的話⋯⋯我倒是也不想姿態多低的去賠笑臉,乾脆不講話。」二宮看了眼相葉,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沒再繼續講,總結陳詞說了句「這種人情世故做著做著就很擅長了。」

「你累不累?」相葉冷不丁的又問他。

問得好,累不累。頭一次有人這樣問他。

二宮低下頭,用鼻子哼唧笑兩聲「笨蛋。」

二宮換了話題,兩個人閒聊幾句,吃完了東西,一起走去公交站。

冷風吹在臉上,濕漉漉的,似乎要下雪。

相葉站在風來的方向,傻愣愣的不知道冷,二宮縮在後面搓手,突然聽到相葉的聲音跟著風一起鑽進他耳朵裡。

相葉用他誠懇無邪的雄鹿聲線問「二宮君有沒有考慮過辭職啊?」

二宮頓了一下,說「賺夠了錢再說。」

「什麼?」相葉扭過來,表示自己沒聽清。

二宮縮了縮脖子「我辭職了你要重新找個荷官和你做飯友嗎?我倒是有個推薦,上次我鄰桌那個——」

相葉打斷他「錢?什麼賺錢?」

⋯⋯你不是聽到了嗎?

二宮在相葉小腿上踢了一腳,相葉沒躲,傻兮兮的笑。

二宮吸了吸鼻子,鼻腔裡都是陰冷潮濕的水汽味道,他說「我的新年願望吧。」

「是什麼?」

「攢夠了錢就不繼續了。」

「攢多少錢?」

二宮斜睨了一眼相葉,相葉乾脆換個問法「還差多少錢?」

二宮和也對他比了個一。

「一千萬這麼多?!」相葉眼睛一下子睜的圓鼓鼓。

「一百萬而已,你聲音小一點!」二宮說。

相葉點點頭,還在頑固的迎風站著。

他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相葉的眼睫,角度溫良的垂著。二宮覺得傻,又有點⋯⋯於心不忍。

他嘆口氣,開口,也不管相葉是不是能聽見「我做了這麼久,很累了。」

相葉沒說話,低頭眨眨眼睛。

二宮接著說「每天算籌碼,發牌,還要看一群賭棍。」

相葉抬起頭問他「你不喜歡賭棍?」

「我喜歡賭王,」二宮眯起眼睛對著他笑,嘴巴彎成一條線「的錢。」

相葉也笑起來。

「不過離開之前沒在這兒做一回賭棍,還挺遺憾的。」二宮感慨一句「我要是做賭棍⋯⋯」

相葉接他的話頭「二宮君該是賭王。」

二宮哈哈笑出聲,白氣從嘴裡鑽出來,漫到眼睛裡,笑完覺得累,嘴角凍僵,接著長長嘆了口氣。

相葉不知道聽沒聽到他的嘆氣,莫名其妙的問了句「快新年了吧。」

二宮嗯了一聲「我願望都許了。」

公車搖搖晃晃的進站,有點起霧,車開的不快,二宮往圍巾裡縮了縮,和相葉告別「我走了。」

相葉跟他擺擺手。

二宮還想說點什麼,看相葉一個人站在霧裡,那種於心不忍的情緒又泛了上來。




相葉鼻頭紅紅,帶著鼻音跟他說再見。

他卻什麼都沒說得出來。轉身上車,刷了卡,車裡的暖氣撲上來,眼鏡一下子花了,綴著霧氣什麼都看不清。

車開了,他抓著把手準備卸下眼鏡擦一擦,突然一個急煞,差點絆他一個趔趄。

車門發出噴氣的聲音,又一次打開來,二宮眼鏡拿在手裡,隱約看見一個人影跑上車,鞋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又重又響。

這人停在他跟前,頂著自己的一雙角,睜著又黑又圓的眼睛,氣喘吁吁,熱氣撲在他的臉頰和鼻尖。

相葉雅紀。

他說「我來幫你。」

「幫什麼?」

「一百萬。你給我一萬就夠。」


13
賭場裡開了個罕見的長莊,莊家坐的極穩,籌碼只有進沒有散。

二宮輪休,換了便裝來,站在圍觀人群裡往台子上看。

相葉雅紀坐在莊家位上。

二宮的心久違的撲通撲通跳,看著相葉雅紀,穿著件普通的不得了的T恤,和坐在自己對面吃飯的時候別無二致,他一隻胳膊撐在台子上,蹙著眉頭,神態倒是從未見過的認真。

二宮現在要想一想,到底是哪件事帶給他的衝擊比較大。

他白做這些年荷官,看這麼多人情世故,自詡會看人,結果相葉雅紀他一毛錢都沒看透。

澳門的老荷官跟他講「一張牌桌就夠」,沒跟他講過牌桌到底多大,上面會有多少匪夷所思的事情。

相葉已經贏了不少,下注的手法穩健,思維活絡,贏多輸少,二宮是內行,在旁邊看的一清二楚,相葉手上有功夫,還挺不得了,對方完全被壓制,想作弊做千都出不了手。

看著相葉又坐一莊,二宮咬牙切齒的想,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在扮豬吃老虎。

哪裡是什麼雄鹿,根本就是狼。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相葉下了莊,換了種遊戲,接著贏,身邊的籌碼有工作人員幫他收理。

相葉收手的時候,二宮默默的點了一下籌碼。

恰好一百萬。


14
二宮和相葉坐在那間店,點了老樣子的單,面對面坐著。

下了賭桌二宮才有點實感,相葉雅紀還是他的飯友相葉雅紀,不是賭王相葉雅紀。

誰也沒開口,二宮低著頭默默吃麵,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

相葉待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開口「我又從來沒說過我不會賭⋯⋯」

二宮嗆了一下,咳嗽的停不下來,相葉遞給他一張紙。

他止了咳嗽,臉頰都泛紅,聲音濕潤「我第一天見你,你那個手汗量真是不得了。」

相葉咬著嘴巴想了想。

二宮接著說「我以為你緊張。」

相葉乾脆回應「緊張的。」

乾脆利落,坦蕩真誠,相葉雅紀看著他,又補一句「我是真的緊張,所以才出汗⋯⋯是別的原因而已。」

他的情緒毫不掩藏,二宮於是閉嘴不再追問,埋下頭繼續吃東西,被碗裡的熱氣燙的臉更紅。

他看不清楚相葉的表情,只聽到相葉說「如果今天的荷官是二宮君⋯⋯」

他抬起頭,穿過熱騰騰的香氣看相葉。

相葉一臉誠懇「我一樣贏不了。」

熱氣在冬日裡熱的不得了,熱的他耳尖都發紅。


15
相葉後來對他坦白,自己並不是什麼有絕症妹妹需要治療的失孤青年,只是那天因為想玩,就挑了燈牌最亮最好看的一家走了進去。

他沒說出來的話是,都沒有你站在湛綠的牌桌後面算籌碼皺起眉毛的樣子好看,這才是讓我緊張的原因。


16
二宮沒要相葉的贏來的錢,拿回了一萬本金而已。

他在新年前辭職了。

牌桌上的世界他看的足夠了,想開了,四百多萬其實也不賴。

他把自己的名牌摘下來放在櫃子裡。

「高級荷官 二宮和也」

拜拜啦,他想。


17
走出去的時候果然相葉在等他,蹲在老地方,用自己狩獵的姿勢。

狼鹿莫辯。

二宮毫無辦法,措了一堆詞,卻只能對著他笑起來。

相葉跑過來,也跟著他莫名其妙的笑起來「怎麼了?」

二宮搖搖頭。

兩個人往前走,走著走著下起雪來。

相葉跟著他往前走了一段路,感覺心神不寧,總是扭過來想說點什麼。

二宮問他「你有話要說?」

相葉吞了口口水,有點緊張「你能跟我交換電話號碼了嗎?」

「要我電話號碼幹嘛?」二宮憋著笑問他。

「想⋯⋯」相葉蹙了蹙鼻子「約你看霓虹燈爆炸。」

「哈?」

「新年煙火啦!」

二宮笑意都在嘴角,覺得這個人有趣的不得了,怎麼看都看不清楚,實在是樂趣無窮。

他煞有介事的皺起眉毛來編排相葉「可是我新年願望都實現了,還看那個幹嘛?」

相葉語塞了一下,然後大言不慚「好歹算我幫你實現的願望,現在能不能換我?」

「你要幹嘛?」二宮往後縮了縮。

相葉停下腳步,猶豫半天,最後居然舉起手,擺了一個high five的手勢,對著二宮使了個眼色「我們還沒慶祝。」

只有這樣嗎,二宮幾乎要仰天大笑。

「真的假的?」二宮問。

相葉點點頭,那雙鹿眼裡面毫不遮掩,流露出來的是捕獵中的狼的氣息。

二宮和人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怎麼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他乾脆主動出擊。

他把手拍上去,扣進相葉的指縫裡,拉近,歪著腦袋湊到相葉鼻息溫暖的柔軟地方,給了他一個新年禮物。

二宮也從來沒告訴相葉,相葉自以為什麼都藏住了,只有一點——

「我喜歡你。」

「我就知道。」


Fin.







【竹馬】小春日和

太好看了....一口气读完

均均:

算是815賀文吧,我是絕對不會承認我前天才想起815這日子的。


寫完這篇我覺得我需要休息一陣子,好累啊(不


※文長慎入,而且是真的很長...


※耐心看完的人都是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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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未曾想過,會與他再相遇。


當他從門後走進來,乾淨的黑皮鞋吸引了他的目光,目光漸漸往上,下身是平整的西裝褲,上身則是體面的襯衫,捲起的衣袖露出了兩節小麥色的手腕,高挑微瘦的身材將衣服撐的莫名好看,唯一的缺點就是那條藏青色的領帶左右不協調。


再往上看,那一頭黑色整齊分邊的頭髮頓時不知為何讓他覺得刺眼,等他定睛一看,正好和對方一雙杏眼四目相交。


腦袋是空白的,聲音是空白的,連心跳彷彿也空白了。


熟悉的面容喚醒的是如夢如幻的那一段年歲,以及那個總是會對他笑得看不見眼白的開朗少年。


這是生性八面玲瓏的二宮第一次體悟到何謂手足無措。


對方的反應和他相似,只是掩飾的功夫差了他一大截,失神的表情一目瞭然,但是發愣的時間並沒有像二宮預估的那麼久,下一個瞬間對方已經收拾好表情與眼神,向他和他的同事禮貌地鞠躬。


出乎意料,卻是合情合理。


畢竟已經變成大人了。二宮邊鞠躬邊想。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是這次的負責人,敝姓相葉。」


嗓音,變成熟了,雖然還是沙啞的鴨子嗓。二宮想著。


二宮盡量心無波瀾地接過相葉遞給他的名片。


『公關部相葉雅紀』


二宮一眼掃過名片上的名字,沒有多做停留,也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和相葉交換。


相葉也只用了一眼的時間看過二宮的名片,隨後又來了一個相葉的同事,和二宮接洽的正是此人,於是二宮猜想,相葉可能到現在才知道是他接了這個案子。


四個人面對面坐了下來,詳細談了這次委託案。


「由於本公司的形象頁過於老舊,不便管理,使用者也不容易閱覽,這一次公司決定要徹底翻新,所以才委託貴公司替我們設計新的網頁,這裡是舊有的版面…」


二宮望著一手拿文件一手操作網站的相葉。


有在好好工作呢。


二宮突然想笑,感到欣慰的自己,真是噁心。


不去想那些七七八八的事,二宮很快就專注在對方的談話上,雙方談到一半,相葉起身去拿其他文件,相葉的同事微笑著請他們稍等片刻,二宮拿起桌上對方準備的熱咖啡,喝了一口。


坐在他旁邊的是他公司企劃部的同儕櫻井翔,今天櫻井純粹順路陪他走一趟,充當他的經紀人,順便當司機。


櫻井把身子往後傾,小聲地問他。


「你認識的人?」


知道櫻井指的是相葉,二宮琢磨著詞彙,「高中的學長,大我一屆。」


櫻井想了下,「你們是普通的學長學弟吧?」


二宮正想點頭,發現有哪裡不對,「…幹嘛強調『普通的』?」


櫻井喝著熱咖啡,不發一語,用他那雙圓滾滾的倉鼠眼盯著二宮看。


二宮轉過頭,當沒看見。


這不是一個適合重逢的場合。


二宮17歲的初戀,第一個戀人,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用盡真心去喜歡的人────相葉雅紀。


就像大多數人經歷過的初戀,轟轟烈烈地開始,無聲無息地消滅。


初戀通常不是最好的,就是最糟的,二宮想,相葉既是最好,也是最糟的。


 


結束會議後,外頭下起了大雨。


深秋入冬的時節,濕氣格外冰涼,雨水的味道也透著一股冷冽的氣息,陰霾疊了一層又一層,烏雲像摻了水的顏料,一團一團慢慢暈開,淡化,擴散,到頭來染灰了天空整張畫紙。


二宮站在大門口的屋簷下,抬頭瞧著這場莫名其妙的大雨。


櫻井在會議途中接到了公司的電話,先一步離開,留下二宮在這裡。


先是遇見了許久未見實際上不怎麼想見的初戀情人,然後他的司機跑了,再來下大雨了,他根本沒帶傘,一連串不走運的幾件小事累積起來就成了一個悲劇,二宮抱著他的電腦包,心情和天空一樣灰。


「你怎麼還在這?」


這嗓音,讓二宮不是很想回頭,但是裝沒聽見又有點過分。


二宮並沒為難太久,因為那人自動站到了他身旁。


「你不是開車過來的?」


二宮一轉頭,相葉正用他一雙烏黑深邃的瞳眸盯著他看,不同於以前,二宮現在已經讀不出那雙眼睛裡的話語了。


「我同事帶我來的。」


撇除掉公事,這竟然是他和相葉重逢後的第一句話,二宮不由得在心裡吐槽。


「你要回公司嗎?」


「我在家工作的。」


相葉抬頭望了下天空,又轉回來看二宮,「你家往哪個方向?我剛好要出去辦事,能載你一程。」


絕對不要。


二宮在內心堅定地拒絕。


他搖搖頭,「我攔計程車就行了。」


相葉卻笑了起來,「你捨不得花那車錢的吧?」


開什麼玩笑,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


二宮提了一口氣剛要反駁,忽然記起他今天就只帶了一台電腦出門…二宮硬生生把那口氣憋了回去,他想了想,要不跟相葉借搭車的錢吧…


跟初戀情人剛重逢就跟他借錢,嗯,可以,這很二宮和也。


二宮才張開嘴,第一聲都還沒發出來,相葉就搶先他一步把話搶了。


「我去停車場把車子開過來,你先在這裡等一下。」


「啊?欸…」


相葉說完話就跑了,二宮傻在原地,拒絕的第一聲依舊沒發出來,眼見著相葉的背影越來越遠,二宮今日第二次手足無措。


記憶中的相葉也常常自說自話後就跑走了。


急性子的個性,看來是沒變。


 


坐上相葉的車子後,他刻意報了一個離他家足足有兩條街遠的地點,他可不想讓相葉知道他現在的住所,兩個人曾有過的關係都過去了,現在相葉是他的客戶,因此應該保持該有的距離才好。


相葉專注地開車,二宮望著窗外的雨勢,兩人都沒有想要進行對話的傾向,車子裡陷入了一段長時間的靜默。


「聽廣播可以嗎?」


「嗯。」


相葉興許是受不了沉悶的氣氛,相葉打開車上的廣播。


「接下來進行默契大考驗的單元,我負責念題目,然後請雙方同時回答出腦中第一個聯想到的答案。」


不知道是什麼廣播節目,貌似進入了遊戲的單元,二宮一邊聽著女主持人明亮的嗓音,一邊觀察著打在車窗上的雨滴。


「第一題,說到印象深刻的動漫你會想到…」


「預──備──」


「筋肉人。」「哆啦A夢。」


兩個人不禁脫口而出,二宮眨了眨眼睛,繼續盯著窗戶上滑落的雨水。


「又是筋肉人?」二宮托著下巴問道。


相葉笑了兩聲,「真的很好看嘛,你一定沒看完全部吧?」


「看是看過啦,的確是有點好玩。」


「對吧?」


隨著廣播接二連三的問題,從頭到尾沒有一題兩個人的答案是一致的,但這讓二宮和相葉終於有了話題可以聊,不觸及過去,也不過問未來,甚至連近況也沒有打聽,只是跟著廣播節目的題目,亂七八糟地聊天消磨時間。


二宮想,相葉打開廣播大概也是想找些話題吧。


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二宮見周遭的街景離自家近了,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總算可以結束車內這種看似隨興實際上小心翼翼的談話了。


「最後一題,說到海你會想到…」


「預──備──」


「房總半島。」


二宮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時間也聽見對方回答一樣的答案,兩道截然不同的音色重疊了,二宮無語,他和相葉沒有延伸話題,兩個人又回到了剛上車時的沉默,只剩廣播節目的女主持人和嘉賓在侃侃而談。


有共同的記憶這點,實在很惱人。


「在前面停車就行了。」


幸好目的地到了,相葉按照二宮的指示停好車子,二宮趕緊解開安全帶,正要推開車門,相葉遞給他一把折疊傘。


二宮看了看那把傘,又抬頭看相葉。


相葉淡淡一笑,「這裡離你家應該還有一段路吧?」


原來他是知道的。二宮拿過雨傘。


「謝謝。」


 


02.


翌日早晨,在鬧鐘響起之前,二宮已經醒了。


下過雨後的晴天特別明朗,晨光打在窗簾上,幾縷明媚的光線從縫隙竄進了曖曖的房內,初冬不比嚴冬,仍殘留著一點秋天涼爽的餘韻,外頭又是晴朗萬里,微冷的氣溫挾著陽光的溫度,還不至於徹骨冰冷。


二宮坐在床上,下身還罩著棉被。


二宮做了一個夢,具體夢見了什麼他不記得了,但他記得夢裡有他,有相葉,有海的味道,他和相葉笑的很開心。


直到鬧鐘響了起來,二宮才停止發呆。


二宮下了床,簡單梳洗了下自己,先啟動了工作室的電腦,再去廚房泡了一杯黑咖啡,他在冰箱內翻翻找找,沒發現什麼可以吃的食物,於是端著咖啡走進工作室。


拉開工作室的窗簾,打開窗戶,準時在公司系統打了卡,二宮便開始處理手上的案子,昨天大致了解了對方的需求後,二宮預估作業上並不會遇到太大的困難,如期完成應該沒問題。


二宮老樣子戴起耳機,播放著電腦裡的歌曲,搭配早晨那杯黑咖啡,盯著電腦螢幕埋頭工作。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日照的光線將室內曬的暖烘烘,他一雙琥珀色的眼眸映出了一層水光,杯子裡的咖啡不知何時就喝完了,飢餓感逐漸擴散,二宮瞄了一眼電腦顯示的時間,一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了,他打算把手上這個頁面設計好就去叫外賣。


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二宮瞧了瞧,屏幕上閃爍著『相葉さん』四個字。


昨天他把相葉名片上的手機號碼登錄到他的手機,畢竟他以後都要直接和相葉報告進度,有什麼事情也得靠手機來聯絡,不過二宮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案子結束後,立刻刪除相葉的號碼。


他拿起手機,接通相葉的電話。


『喂?我是相葉。』


「嗯。」


『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嗯。」


『是這樣,昨天有些地方我想跟你修正一下…』


除了工作上的事,相葉其他什麼也沒講,二宮也一樣,即便他們之間沒有第一次通電話那種生硬的語氣,對話用的也全是平語,然而內容卻集中在工作的細節,連一句你好不好也沒空問,這樣的違和感讓二宮想笑。


『還有,關於下禮拜會面的地點。』


昨天的會議他們談定一個禮拜至少要會面一次,二宮要向相葉展示進度,當然二宮內心是拒絕一周一次和相葉單獨見面的,但說穿了這是工作,相葉現在是他的客戶,他不能讓私人情緒影響自己的工作態度。


相葉說了一家咖啡廳,二宮想了想,離他家並不遠,走路就能到。


「可以。」


二宮在內心無奈地安撫自己。


沒辦法,這是工作,早點完成這案子,就能早點斷了和相葉的連繫。


相葉掛斷電話後,二宮看著電腦螢幕裡自己設計到一半的頁面,他揉揉自己的鳥巢頭,又拿起手機,打通了外賣,他改變主意,決定先中場休息。


 


 


03.


此後的一個禮拜,二宮每天都會夢見自己和相葉。


每次一起床二宮就忘了夢的內容,只記得夢裡有自己和相葉,有時候會聞到海的味道,有時候則是聽見了棒球隊的隊呼,每個夢皆有微妙的差異,只有一項沒變,那就是不論在哪個夢境,他和相葉都笑得很開心。


二宮猜想,自己的腦子,大概是在整理記憶吧。


以前的他們,的確總是笑得很開懷。


二宮每天醒來多了一小段坐在床上發呆的時間,關於相葉的回憶,隨著一遍又一遍的夢境,逐漸被挖掘了出來。


一旦回想起來,二宮就想馬上完成這案子,趕緊和相葉切割的一乾二淨。


今天是和相葉約好會面的日子,二宮在洗手台的鏡子前扯了扯自己一個禮拜沒整理的頭髮,發現再扯下去他肯定會被自己給扯禿,放棄整理自己藝術性的鳥巢頭,找了一頂黃色毛帽戴上去,隨手選了一件橫條紋的上衣穿上,再拿出針織的毛衣外套套上,換上牛仔褲和球鞋,抱著自己的電腦包,拿著相葉借他的折疊傘出門。


到了約好的咖啡廳,二宮探頭一看,相葉已經在座位上等他,正低頭不曉得在寫什麼文件。


而相葉對面空位的桌面上,先擺好了一杯咖啡。


二宮愣了愣,站在遠處不敢走近,他知道那是相葉在等他的習慣。


以前,若是相葉比他先到,相葉總會先幫他點好熱飲,放在位子上,他到的時候,熱飲也正好不燙口了。


他以前會笑著嫌棄相葉雞婆,可是他現在突然發覺,相葉這麼做,彷彿是篤信他一定會赴約。


二宮稍稍深呼吸了一下,走向相葉的座位,在相葉對面的位子坐下。


相葉抬起頭,「啊、我幫你先點了咖啡。」


「嗯,謝謝。」


結果二宮還是俗套地道了謝。


他伸手摸摸杯子,正是適合暖手的溫度。


二宮先是把傘還給了相葉,再向相葉說明網站的進度,相葉一邊聽,一邊做紀錄,基本上沒有太大的問題,相葉那邊也沒提出意見,似乎是很滿意二宮的能力。


公事一下就解決了讓二宮有些不安,因為這意味著接下來兩個人又會有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二宮喝著咖啡,心想此地不宜久留,喝完了這杯咖啡就趕快走人。


「今天是適合看海的好天氣喔。」


二宮抬起雙眼,只見相葉撐著腮,望著咖啡廳外。


「現在這時候?很冷吧?」


「不,比你想像中還溫暖喔,海風也很舒服。」


「是嗎?」


二宮見相葉微微翹起了嘴角,陽光滑進烏黑的眼眸,在眼底勾出了淡金色的光澤,或許是想到了什麼好事吧,二宮感覺相葉心情挺好的。


「啊、下禮拜還是約在這裡吧?」相葉轉過頭來問他。


「喔、可以啊。」


 


 


04.


之後二宮和相葉依舊透過電話保持聯繫。


他們只講工作,除了工作,他們幾乎無話可講,相葉更是只會在二宮上班時間打電話過來。


同時間,二宮仍然持續每天做夢,情形一樣沒變,醒來他就忘了夢的內容,只記得自己和相葉的笑臉。


今天又是一周一次和相葉會面的日子,天色漸亮,二宮坐在床上,單手支著自己的額頭,方才夢境裡相葉的笑容尚未從腦海中消除。


二宮既疑惑又無奈,想起剛分手那時,他也沒天天夢見相葉。


當初分手的時候二宮格外平靜,沒掉一滴眼淚,分手之後二宮還是沒哭過,不過他記得分手後的隔天早晨一睡醒,超越了痛覺,全身像是被砂石車輾過一樣軟弱無力,他那時候就想,啊、原來這就是沒了心的感覺。


分手的理由很單純,就是彼此的未來規劃裡沒有對方的位子。


他們都只是少年,有大把的青春和畫不完的夢想,急著長大的步伐,能否為自己現在喜歡的人停留下來,他們彼此都不敢確定。


更別提他們還是同性情人。


於是他們平淡地達成了協議,不為對方束縛,兩個人都好好去追尋各自的夢想。


一眨眼,十年就過去了。


二宮自知做不到遺忘相葉,所以十年間他把相葉藏起來,藏在心底最深處,用一道笨重的鎖塵封起來,他以為自己到死都不會再打開那道鎖。


直到現在相葉帶著那把唯一的鑰匙出現了。


二宮起身去梳洗,他站在鏡前,扯了一把自己完美壓毀的頭髮,他看了看鏡內的自己,厚重的前髮蓋住了雙眼,他抓抓頭,覺得自己該剪頭髮了。


二宮沒怎麼睡飽,以至於他完全沒發現自己穿了和上禮拜一模一樣的外出服,戴上同一頂黃色毛帽,抱著電腦包後就出門了。


當相葉看見二宮的穿著,稍稍吃驚了一下卻沒說破。


二宮向相葉展示網頁的進度,兩人討論了一陣子,最後相葉又提議下禮拜依舊約在這間咖啡廳,這讓二宮蹙起了眉頭。


「其實不用約在這裡也無所謂,我也可以去你們公司。」


相葉愣了愣,然後笑著搖搖頭,「是我自己想來的。」


二宮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相葉臉上帶笑,低頭開始寫記錄,二宮瞄了一眼相葉在筆記本上寫下的字跡。


「字看起來真笨。」二宮不自覺低聲咕噥了句。


相葉笑了起來,即便低著頭,二宮也能看見相葉的嘴角明顯上揚,「你從以前就老是這麼說啊。」


相葉的嗓音像極了外頭溫煦的冬日,二宮忽然恍然大悟,原來相葉是在配合他的距離,刻意迴避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他。


像個膽小鬼一樣,二宮討厭這樣的自己。


二宮盯著相葉頭上的髮漩,兩手掐著指頭,琢磨著詞彙,努力地擠出一句話。


「…三個月。」


「嗯?」相葉抬起頭。


二宮微微垂下眼簾,「我跟你交往的時間。」


相葉沉默了下,接著揚起一笑,「不是喔。」


二宮看著相葉。


「是兩個月又二十四天。」


陽光灑在靠窗的相葉身上,將他一頭英氣的黑色短髮染上了暖暖的褐色,二宮的眼前一閃而過當年那個頂著茶髮又愛笑的少年,如今少年長大了,他的眼角多了皺褶,他的五官變得成熟,他的聲音褪去了青澀。


他的笑,比當年更為溫柔穩重,而他的傻氣猶存在他的笑容裡。


「不過也難怪,你一向不記日期的嘛。」


在陽光下,他仍然笑得那麼好看。


 


05.


隔天,在接近中午的時候,二宮又接到了相葉的電話。


他和相葉照常討論著案子,他和相葉的對話通常很簡潔,因為除了工作就無話可說,講完了網站的事,他以為相葉要掛電話了,相葉卻不經意問了一句『你今天午餐吃什麼?』,害二宮愣了足足十秒鐘。


「…啊?」事發突然,二宮還覺得自己是聽錯了。


『你等一下午餐要吃什麼?』相葉口齒清晰地重複了一次。


「呃、外賣…」


『咦、那你點了什麼?』


「咖哩烏龍麵。」


『哇聽起來好好吃,哪一家?』


二宮還沒反應過來,只得老實地報了店名,相葉也不曉得有沒有認真在聽,只回了一句原來如此之後跟他說了再見,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二宮聽著電話那頭的嘟嘟聲,一頭霧水。


自此,每當相葉打電話過來,最後總會問二宮一些日常的問題,問他還跟以前一樣喜歡打遊戲嗎?有沒有推薦的遊戲?或者是最近喜歡什麼漫畫?現在還會去看棒球賽嗎?


相葉問的問題也不多,語氣也沒有那種追根究柢的感覺,所以二宮搞不清楚相葉是真的想知道才問,還是不想讓他們之間的氣氛太尷尬才問點問題,總之針對相葉的問題,二宮會一一老實回答。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禮拜,二宮準時出發前往咖啡廳,因為天氣很好,沒有什麼寒意,二宮這次便不戴毛帽,從衣櫥裡撈出一件寬鬆的長袖帽T套了上去,下半身穿了件深黑窄管褲,腳上穿著他破破爛爛的球鞋。


一踏進咖啡廳,相葉果然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二宮走過去。


「啊、你剪頭髮了。」相葉指著二宮的頭。


「嗯。」二宮伸手摸摸頭,昨天剛好得了空,二宮終於去了一趟美容院,把自己過長的頭髮好好修剪了一番,不過貌似剪過頭了,長度比二宮預想的還要短。


只見相葉一雙杏眼直直望著自己,二宮歪頭。


「怎麼了?」


「…沒事,嗯。」相葉莫名清了清喉嚨,低頭喝咖啡。


二宮瞧相葉臉有點紅,嗓子也啞了,想想最近氣溫變化大,相葉又是容易感冒生病的體質,心想相葉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兩個人很快就談完了公事,相葉依然低頭在寫紀錄,二宮瞄著相葉那歪七扭八平衡感嚴重失調的筆跡,他越看越覺得有趣,正想說幾句調侃的話,猝不及防相葉抬起頭和他對上眼。


「你上次說的那間店好像就在附近,待會一起去吃午餐吧?」


「…欸?」


「就是那間賣咖哩烏龍麵的店啊,我想吃吃看。」


二宮張著嘴,直覺反應就是思考拒絕的理由。


他瞧了瞧相葉,雖然他不想和相葉獨處太久,可是他心裡又放心不下疑似感冒的相葉,很久以前相葉曾經在他眼前因病昏倒過,一想到當時怵目驚心的畫面,二宮實在沒辦法假裝事不關己。


不如勸他早點回去休息?二宮思量著。


相葉托著下巴,「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二宮皺眉,「我沒答應你。」


「你也沒拒絕我啊。」相葉彎起雙眼,笑著說道。


二宮傻了一下,相葉頓時雙手合掌,低聲下氣地懇求他。


「走啦,陪我一下。」


 


「吶吶、這個天婦羅烏龍麵感覺也好好吃喔。」


相葉指著菜單,語調十分輕快,坐在他旁邊的二宮瞥了他一眼。


「你不說想吃咖哩烏龍麵?」


「嗯…」相葉雙手交叉,在眉間擰出一個小疙瘩。


有這麼苦惱嗎?二宮不解,「還是你點兩份?」


相葉拍拍肚子,「會吃撐的。」


真麻煩。二宮望天。


結果相葉點了咖哩烏龍麵,二宮點了天婦羅烏龍麵,他跟老闆要了兩個小碗,把他那份撈出來一些裝在小碗裡給相葉,而相葉也學著二宮,把自己那碗烏龍麵分出一點放在小碗,和二宮交換。


二宮夾著麵條,看了看眼前大大小小的碗,再看旁邊正呼嚕嚕吃麵的相葉,二宮作夢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還能跟這個人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吃碗麵。


討厭嗎?二宮從沒這麼想過。


他們當初本來就不是因為討厭彼此才選擇分手,不去聯絡對方也只是因為當時年紀小,心裡面鬧彆扭,漸漸的,他們失去聯繫,相葉的存在從此被二宮藏了起來。


然後,二宮開始過起沒有真心的生活。


不管陷入怎麼樣的戀愛,二宮的胸口裡始終是空的,他知道自己那顆真心的去處,可是終究沒有勇氣去要回來。


曾經,有個少年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部份。


說起來很傻,就算少年害他沒辦法再愛上別人,他仍然不後悔愛過那個少年。


他望著相葉汗水涔涔的側臉,縱然此時的他和相葉之間的關係已不像從前單純簡單,有更多複雜的糾葛和感情在兩人之間流宕,但是,像這樣安靜地凝視著相葉,卻讓二宮回憶起最純粹的感覺。


明明沒了心,為什麼胸口內還能感受到心跳?


注意到二宮的視線,相葉轉過頭,看二宮完全沒動碗裡的麵。


「你不吃嗎?麵冷掉就不好吃了喔。」


二宮看了下相葉那雙小鹿眼睛,接著低下頭吃麵。


 


 


06.


幾天過後,二宮去了一趟公司,他在走道上巧遇了櫻井。


「真難得,今天怎麼來公司了?」


「來跟上司開會。」


「原來如此。」櫻井點頭,抬起手,看著手錶,「你要待到什麼時候?要我送你回去嗎?」


依照櫻井的個性,行程應該早就全部安排好了,知道櫻井是基於善意才順便問問,二宮擺擺手。


「不用啦,我待會搭電車回去就行了。」


櫻井和二宮閒聊幾句後,因為公事又匆匆忙忙地離開了,二宮盯著逐漸遠去櫻井的背影。


他記得櫻井曾打趣地問他,他是本來就沒有真心,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把真心給了誰,所以在他身上找不到。


二宮只回答他,現在購物還能有鑑賞期,用真心喜歡人卻是一門賠本生意,真心一旦給了出去,不是要不回來,不然就是要回來的心支離破碎,反正是沒辦法跟從前那顆心一樣了。


二宮處理完瑣碎的公事後便離開了公司,他獨自走到了車站,搭電車返家,到站後他一人慢悠悠地走回公寓,他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弓起背,像個小老頭似的走路,初冬的空氣有點乾燥冰冷,不過今天天氣倒是相當晴朗,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著走著二宮覺得肚子餓了,正好經過前幾天和相葉一起來吃的麵店,二宮沒想太多便拉開門進去,一抬頭,就和坐在料理台邊轉頭過來的相葉雅紀對到眼。


「啊、ニノ!」相葉含著筷子,指著二宮。


二宮呆愣著,「…欸?」


「啊、好難得,你出門吃飯了!」相葉繼續指著二宮,嗓門還故意變大,搞的其他客人都好奇地看過來。


二宮抽抽嘴角,走過去順手拍掉相葉的手,「你小聲點會死嗎?」


相葉收回手甩了甩,二宮無奈地在相葉旁邊的空位坐下。


「你才是,為什麼會過來吃午餐?」


「今天剛好有事到這附近。」相葉一邊說,一邊幫二宮倒了一杯水放在二宮面前,然後伸手拿了菜單遞給二宮。


二宮盯著相葉一連串一氣呵成的動作,拿過菜單的時候抬眼多看了相葉一眼,相葉眨眨自帶無辜屬性的杏眼,二宮沒轍。


在等著麵煮好的期間,二宮托著下巴,靜靜聽著相葉和老闆的對話,老闆似乎挺中意相葉的,笑瞇瞇地和相葉對談,相葉說起自己被家鄉的朋友取了一個外號叫菜刀王子,老闆隨即樂呵呵地笑起來。


「你那不是自稱的名號嗎?」二宮在旁邊不禁脫口而出。


「才不是呢!自稱王子也太傻了吧!」相葉笑著反駁二宮,轉過頭繼續和老闆說話。


二宮瞧著相葉,面對老闆拋過來五花八門稀奇古怪的話題,相葉總可以笑容以對,偶爾冒傻氣的言行舉止逗得老闆樂開懷,連四周的客人也被影響,漸漸湧現出笑聲與笑容,和相葉搭話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大家聊成一片,不知道講到了什麼,相葉跟著幾個大叔豪爽地哈哈大笑。


性格討喜,開朗溫柔,有著強韌的精神力足以溫暖身邊眾人,這些都是相葉的特別之處。


他從十年前就知道了。


相葉突然轉過頭,他疑惑地看著二宮。


「欸?有什麼好笑的?」


「欸?」二宮愣了愣。


他笑了嗎?


絲毫沒有自覺的二宮訝異地望著相葉。


「欸?」相葉也愣住了。


「不,沒什麼。」二宮搖搖頭。


 


是夜,二宮坐在自家客廳的地毯上,一手握著啤酒,一手拿著小魚乾當下酒菜,他把小魚乾叼在嘴裡,托著下巴,一口一口心不在焉地嚼著。


屋裡開了暖氣,但二宮沒有將陽台的窗簾拉上,從他的角度望過去,正好可以看見對面大樓幾戶人家一盞盞的燈光,夜空被大樓遮住了泰半,只能窺見月亮露出一隅銀白色的輪廓。


二宮對著不完全的月亮發呆。


千葉的夜晚和東京的夜晚截然不同,東京的空氣總透著一股世俗喧囂的味道,連夜晚也不得安寧,隨便往遠處一望都能看見忽亮忽暗的霓虹燈,而千葉的空氣則是一年四季夾帶著海的鹹味,夜晚相當靜謐,靜的彷彿一閉上眼便能聽見海浪聲。


二宮以前經常去相葉家過夜,兩個人睡不著覺的夜晚,相葉會帶他偷偷溜出家,騎上腳踏車,讓他坐在後座,兩個人循著星月無垠的軌跡,穿梭在寧靜的夜。


有次相葉說要帶他去房總半島看海,事實上相葉家不在房總半島的範圍內,而且距離還隔的非常遠,二宮也不曉得當時自己怎麼搞的,非但沒吐槽相葉,還壞心眼地鼓吹了相葉。


他記得兩個人在黑夜裡騎了好久好久,總算騎到海邊的時候相葉都累癱了,馬上倒在了沙灘上,二宮在相葉身邊,抱著膝蓋坐了下來。


『這裡好像不是房總半島。』


『我知道。』


『果然騎單車是到不了的啊…』


『沒什麼大不了的,下次再努力就行了。』


『那下次換你載我?』


『不要。』


抬頭只見漫天璀璨的星辰,一輪明月清晰,漆黑的海面上倒映著星月,天地一色,幾乎分不清楚哪邊是天哪邊是海,相葉故作可憐的哀號和海浪聲重疊在一起,二宮忘了當時的自己是什麼表情,可是他是開心的,整個胸懷溢滿了喜悅之情。


那是有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二宮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開心的人。


沒了心以後,二宮不再去思考自己開不開心。


或許是,早就忘記該怎麼開心了吧。


二宮想得出神,小魚乾不知何時被自己吞了下去,嘴裡盡是魚乾的鹹味,二宮隨即仰頭灌了一口啤酒。


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二宮拿起手機一看,竟然是相葉打過來的。


相葉從沒在太陽下山後打電話給二宮,更何況現在已經能算是深夜,二宮盯著手機發愣,該不會發生了什麼事吧?


二宮連忙接起電話。


「怎麼了?」一說完話,這樣擔心的語氣連二宮自己都詫異。


『啊…抱歉,也不是什麼急事…』電話那頭的相葉似乎也同樣感到訝異,突然支支吾吾了起來,『其實是那個…』


「嗯?」


『就是…你上次不是有推薦幾款遊戲嗎?』


「嗯。」


『然後我現在正在玩…就是…那個…我好像…卡、卡關了…』


二宮足足愣了十幾秒。


回過神來,二宮抿了抿嘴唇。


「你說你…卡關了?」


『對啊…我卡在了一個好奇怪的地方怎麼樣都出不去,這下怎麼辦啊ニノ救我~』相葉講到哭腔都出來了。


「噗。」


二宮再也忍不住了,拿著手機,倒頭就是一陣沒心沒肺的大爆笑,他笑得在地上打滾,差點把剛才喝下去的啤酒全都笑出來。


另一頭的相葉錯愕,二宮還能笑成這樣啊。


 


 


07.


天亮的速度變慢了,二宮醒來的時候,天色尚未全亮,他拉開了窗簾,旭日正從淡紫色的天際線緩緩探出,金黃色的光芒漸漸在雲間蔓延。


二宮仍然會夢見相葉,不過他現在已經稍微能記起夢裡的內容了。


在夢中,他和相葉總是在聊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有些是從前聽相葉說過的事,有些則是夢境杜撰的幻想。


夢裡就像以前一樣,老是聊著聊著他就忍不住想欺負一下相葉,相葉脾氣好,從來只是笑著任由他欺負。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二宮笑了下,他至今依舊不明白他們的愛情是從哪裡萌芽的,一開始他們也的確是普通的學長學弟,明明從未意識到相愛的要素,恍然大悟時,他的真心卻已給了出去。


二宮站在窗邊發呆了好久,回過神來已經快到了和相葉約定的時間,他迅速梳理一下自己,從衣櫃裡隨手撈了一件衣服套上,換上褲子,提著電腦包出門。


老樣子,相葉又早他一步到了咖啡廳。


一邊喝著溫度剛剛好的咖啡,一邊向相葉講解目前網頁設計的進度,這本來就不是太困難的案子,而且相葉的公司也沒有過度干涉二宮的設計,案子非常順遂地進行著。


二宮掂量著,或許再過兩三個禮拜,這案子就能交件了。


交件嗎…


二宮托著下巴,望向正在做紀錄的相葉,黑色的頭髮漂亮地分成兩邊,眉間微微皺起,細長的睫毛綴著那對靈氣的杏眼,嘴角挾著討喜的笑意微彎。


以前還是隻呆呆傻傻的兔子,現在倒成了人見人愛的帥哥了。


二宮轉眼,從玻璃窗望出咖啡廳。


「吶。」


「嗯?」


「…請我吃午餐吧,當作是我教你破關的酬勞。」


二宮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出這樣的話。


相葉沉默了很久,二宮才聽見他爽朗的嗓音回答「好呀」。


 


「你還真喜歡這間店啊。」


二宮坐在位子上,無奈地看相葉。


他讓相葉自行決定餐廳,結果相葉二話不說興沖沖地把他拉進了這間麵店,二宮實在納悶相葉究竟多喜歡這間店。


「嗯,我很喜歡喔。」相葉彎起杏眼,對二宮笑著說道。


二宮眨眨眼,不知為何感到侷促,他扭過頭,伸手拿過菜單,「那以後常來光顧吧。」


「那如果之後我來了,你可以陪我一起來嗎?」


「為什麼?」二宮不解看著相葉,「是說你根本不常過來這一帶吧?」


相葉傻呼呼地笑著,「我最近剛好要和這附近的廠商談生意,所以會經常過來這邊。」


二宮瞄相葉,「這到底是真話還假話啊?」


相葉雙眼噙著顯而易見的笑意,純黑的眼眸倒映著二宮,他聳聳肩膀,「你說呢?」


二宮想不出應答的話語了,只能盯著相葉看,相葉突然笑出來,露出了兔牙,指著菜單。


「啊、ニノ你看今天的特餐感覺好好吃!」


「…我還是吃咖哩烏龍吧。」


「拿出挑戰精神嘛。」


「我才沒那種東西。」


 


 


08.


相葉的足跡不知不覺滲透了二宮的生活。


早晨二宮會接到相葉的電話,公事談著談著,相葉開始死皮賴臉把二宮約出去吃午餐,掛了電話相葉又會打過來,不接電話相葉還是照打過來,二宮懷疑相葉根本沒在工作只顧著打他電話了。


十年前二宮拗不過相葉,十年後二宮還是拗不過相葉。


沒想到自己一點長進都沒有,二宮實在心累。


出去吃一頓午餐而已,二宮索性穿著拖鞋,頭髮也不整理,經常用蓬頭垢面的樣子和穿西裝帥得發光的相葉碰面,即便旁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他,相葉也從來不會批判他隨興的外表。


每次見了他,相葉的杏眼總笑成了一對月牙。


陽光一照在相葉的笑顏上,二宮真認為這個人是無敵的。


下班後,二宮也會接到相葉的電話,相葉談的不再是公事,而是很多生活中瑣碎到不行的瑣事,通常二宮也就是靜靜地聽,相葉說了好多話,給二宮一種錯覺,相葉彷彿是要將這十年間沒和他說的話全部補滿。


二宮沒問相葉真正的想法,但他並不討厭聽見相葉的嗓音。


另一方面,這幾個禮拜內,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二宮也到相葉的公司做過最後的展示,明明在當場就可以馬上交件,相葉卻執意到下周的會面時間再交件給他。


於是二宮等了一個禮拜,這段期間相葉依舊若無其事地打電話給他,而他和相葉刻意避開交件的事不談。


跟剛重逢時一樣,不談過去,也不談未來,只談著一些無所謂的小事。


二宮知道,他們的內心都在猶豫,若是失去工作這個交集,他們又會回到各自的人生軌跡上。


這天,二宮又做了一個夢,這一次他卻記得夢境的內容。


夢裡什麼都沒有,也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只有他和相葉面對面,相葉對著他微微一笑,他也對著相葉笑,相葉伸出了雙手,將他擁入懷中。


二宮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只覺得自己從未這麼開心過。


一睜開眼睛,只見淡金色的陽光照亮了房內,今天似乎也會是好天氣,二宮抬手揉眼睛,他愣了愣,往手上一看,他竟揉出了零碎的淚水。


今天是最後一次和相葉開會的日子,二宮一早就沒了睡意,離約定的時間還很久,刮了鬍子後,二宮站在洗手台的鏡面前,決定花時間慢慢整理他那頭藝術性鳥巢頭。


隨便解決了早餐,挑了一件畫著蛇卻寫著DOG的奇怪T恤,以及袖子和衣襬有點長的深黑色針織外套,搭配他最鍾愛的一件牛仔褲,電腦已不需要帶去,他坐在玄關,慢慢穿上一雙黑色的皮靴。


他比之前提早更多時間出門,到了咖啡廳,相葉卻依然比他早到。


但是相葉一見到他,在那瞬間露出的表情和沒擺咖啡的桌面,讓二宮終於知道相葉為什麼總是比他早到了。


他看著相葉,相葉撓撓臉頰,笑得格外靦腆。


 


二宮努力地吹涼剛端上來熱騰騰的咖啡,相葉撐著臉頰,一直望著窗外。


從剛才到現在,兩個人什麼話也沒說。


「今天是適合看海的天氣啊。」


二宮聽見相葉的喃喃自語,他輕笑。


「絕對會冷死的。」


「才不會呢,很舒服的。」


相葉也笑了,讓方才自己說過的話少了一半的說服力,二宮望著外頭灑了滿地的陽光,二宮沒有想太多,嘴巴自己就動了起來。


「…那就去看吧。」


相葉呆了片刻,他錯愕地轉過頭。


「欸?」


「去看海啊。」


「現在?」


「你不是說今天天氣適合看海嗎?」


「可以嗎?」


「反正我今天很閒。」


 


相葉立刻跟公司請了假,讓二宮坐上他的車,第二次的經驗,二宮儼然平靜了不少。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他們在車上聊了十年間對方所不知道的事情,相葉說他曾經期待二宮會出現在高中棒球隊的聚會上,二宮說他曾經有一段時間只沉迷於工作,試圖想忘記某些記憶。


車水馬龍的街景逐漸轉換為幽靜的海岸景色,二宮看見蔚藍的天空下,陽光落在海面,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旖旎絢爛。


相葉把車停下,二宮打開車門,一跨出車子,冰涼的海風迎面撲在二宮臉上。


「笨蛋,這不是很冷嗎?哪裡舒服了?」二宮氣得抬腳踢了下相葉的小腿。


「抱歉抱歉。」相葉笑著從車上拿出一件外套,「別著涼了喔。」相葉將外套穿到二宮身上,把二宮遮的很緊實。


二宮沒作聲,只靜靜望著相葉。


兩個人走近海灘,站在海浪與沙灘的分界點,海浪聲平穩,海風也算溫和,冬天的海雖多了一股寒意,不過正如相葉所說的,今天天氣很好,沒有一片雲,陽光可以直接映照在湛藍的海面,像是灑上了金粉,整片海洋燦爛無比。


海風吹亂了兩個人的頭髮,相葉伸了一個懶腰。


「這次總算真的看到了房總半島的海,還不用拼命踩腳踏車,果然長大真好。」


二宮嘴角微彎,「跟你家那邊的海沒什麼差別。」


相葉笑著,「那一次天那麼黑,你絕對沒認真看吧。」


「那是因為有比海更好看的東西。」


二宮不曉得自己的話是不是被海浪聲沖散了,所以相葉才沒接話。


過了一陣子,相葉的聲音才又傳進了二宮耳中。


「吶、ニノ。」


二宮轉頭,相葉正看著他,嘴邊仍然噙著笑意。


「我弄丟了一樣東西,你能幫我找找嗎?」


「欸?什麼東西?」二宮隨即低頭左右看。


「我的真心。」


二宮頓時僵住了身子。


「從十年前就丟在你那裡了,能幫我找找嗎?」


相葉伸手,幫二宮的一縷頭髮塞在耳後,二宮低著頭,咬了下嘴唇,緊緊拉住相葉的外套。


「你也還沒…把我的真心還給我。」


「這算扯平了?」相葉笑著問。


二宮抬頭,笑著瞪相葉,「一碼歸一碼。」


相葉笑了幾聲,張開雙手,把二宮撈進了懷裡。


 


 


09.


十年前,我喜歡你,你喜歡我。


十年後,我愛你,你愛我。


 


 


10.


二宮走在會議室前的走廊,另一頭,櫻井迎面走來,櫻井對他抬起手打招呼,二宮也抬手揮了揮,不久櫻井走到了他面前。


「來公司開會?」


「嗯。」


櫻井看了一眼手錶,「等一下就要走了嗎?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二宮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不用了。」


櫻井點點頭,總覺得他朋友今天心情不錯,櫻井還有工作要做,只跟二宮聊了幾句,二宮也不耽誤櫻井,兩個人跟對方道別,各自往不同方向走去。


二宮走了幾步,他看了看窗外,趕緊轉身。


「啊、翔ちゃん。」


「嗯?」櫻井不解,轉過身。


陽光映在二宮白皙的臉上,二宮揚起櫻井從未見過的笑容,指著窗外。


「我的真心現在正在樓下等我。」


「啊?咦…」


櫻井立刻跑到窗邊,往下一看,只見一個黑色短髮的男人站在樹蔭下,抬著頭在發呆,男人剛好和櫻井對到眼,隨即彎起了好看的眼睛,禮貌地對他笑了笑。


良久,二宮聽見櫻井在他身後大喊。


「哈、我就說你們不是普通的學長學弟嘛!」


 


 


 


 


The End